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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日报】安慰剂效应:靠意念就能治病?

2010-09-02

受访专家:广东省精神卫生研究所副所长许明智博士
记者:许珍

    美国著名心理学专业刊物《心理科学》前不久公布了一项很有趣的实验成果——通过改变一个人内心对自身视力的预期,能改变他真实的视力水平。

  哈佛大学心理学系唯一女性终身教授艾伦•朗格是这项实验的设计者。普通的视力表是上大下小,于是被测者就有一个心理预期,越往下就会越看不见。朗格教授则将视力表倒过来,上小下大,这样字母从上往下不是逐渐变小,而是逐渐变大。被测者的心理预期被扭转过来,越往下,应该看得清楚。试验结果惊人,被测者的视力水平有了大幅提高,在普通视力表中看不清的字母现在也能看清楚了。

  这个实验的效果有点像“安慰剂效应”,暗示着心与身之间,或者说意念与躯体之间奇异而隐秘的联系。我们常说“身心健康”,“身”是具体的,而“心”却无形而难以捉摸。身和心真能联动吗?这种联系究竟是什么?

  “倒时钟”实验:

  衰老速度控制在我们“心”中?

  日常生活中,身与心之间的联系随处可见。当你目睹一个人受苦,你的身体也真切地感受到痛苦;当你看到别人呕吐,自己也会感到恶心;当你内心郁闷,倍感压力时,最易受到感冒的侵袭。对于人来说,身体和意念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比如,在人们的思维定势中,衰老的过程不可逆转,随着年龄增长必然各方面能力减弱。但这仅仅是必然的生理过程吗?还是一个被不断强化灌输的概念?人体时钟是否可以逆行运转?

  好莱坞即将开拍一部名为《倒时钟》的新片,好莱坞著名女星詹妮弗•安妮斯顿将出演主角——一位名为艾伦•朗格的实验心理学教授。影片主线是朗格教授在1979年做的一个实验:1979年,在美国匹兹堡的一个修道院中,朗格教授精心搭建了一个“时空胶囊”,将它布置得和20年前一模一样。她邀请了16位七八十岁的老人,8人一组,分为实验组和对照组,让他们在里面生活一个星期。这一周内,老人们沉浸在1959年的环境里,听上世纪50年代的音乐,看50年代的电影和情景喜剧,读50年代的报纸和杂志,讨论美国第一次发射人造卫星等50年代的国际时事。而且,他们需要像在20年前一样自己打理一切的生活,从起床、穿衣服到收拾碗筷以及走路。唯一区别是,实验组的老人必须遵循现在时,即他们必须努力让自己就像生活在1959年一样。而对照组用的则是过去时,即用怀旧的方式回忆1959年发生的事。

  猜得出实验结果如何吗?两组原本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人,一个星期后,视力、听力、记忆力竟都有明显提高,血压降低了,步态、体力都有明显的改善。而且更为神奇的是,相比之下,“实验组”中“真实”生活在1959年的老人进步更加惊人,他们的关节更加柔韧,手脚更加敏捷,在智力测试中得分更高。

  面对如此结果,直到今天,朗格教授仍难以解释那一个星期中,这些老人的大脑和身体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互。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老人在心理上相信自己年轻了20岁,他们的身体做出了相应的“配合”。也许可以如此理解——衰老不单单是机体的老化,也来自心理的暗示。

  机体的衰老也许是不可逆的,但衰老的速度也许更多掌控在我们的“心”中。很多心理实验都证实,一个人衰老的速度与环境暗示息息相关。与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结婚,往往长寿;相反,与一个比自己年老的人结婚,往往短寿。衰老表现出来的特点,常常是被暗示的,而非本该如此。例如,老人就应该穿暗色、款式保守的衣服等。因此经常穿制服的人往往不容易显老,因为制服没有老少之分,没有年龄暗示。

  现象:社会心理因素疾病越来越多

  据广东省精神卫生研究所副所长许明智博士研究,纵观人类疾病谱的变化,造成死亡的前10位原因中,心脏病、肿瘤等与社会心理因素密切的疾病所占的比例越来越高。“目前医学领域受传统生物医学影响较多,重视细菌、外伤等对身体的影响,而轻视了心理、社会因素的影响。”许博士介绍说。在他看来,随着人类对身心密切联系研究的深入,应从“传统生物医学模式”向“心理—社会—生物医学模式”转变。

  当你工作压力过大时,你是否感到失眠、易怒、疲倦,甚至感到身体随时要“罢工”?据许博士介绍,心理社会因素对人身体有直接的影响。持续的工作压力或工作倦怠不但会引起失眠等不适症状,而且还可能诱发心脏病、肿瘤、糖尿病等疾病。

  这绝非危言耸听,心理对身体的影响有着非常复杂的运作机制。“心理和躯体有广泛的、密切的联系。”许博士肯定地说。虽然目前心身联系的机制远未研究透彻,但是研究成果已表明人类的心理活动会影响大脑的中枢神经系统,又通过神经内分泌影响人体的免疫功能,从而使躯体疾病的易感性增加。负性情绪会弱化免疫功能,相对应的,正性情绪则可改善人的免疫功能。

  许博士介绍说,研究已证明积极的心理状态可延长癌症和艾滋病人的存活时间,“这是因为积极正面的精神状态可提升人类机体的免疫功能,其中的细胞因子可在一定程度上杀死肿瘤细胞。”可见,生活中一些乐观开朗、并不把病放在心上的肿瘤患者,经过检查肿瘤竟然“自动”缩小,其实并非出自偶然。

  可见,一个人的人格压力与疾病有着密切的联系,健康与否很大程度上其实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医学:“假药”治“真病”

  说到心理和身体的密切关联,广州珠江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张世忠教授向记者讲述了一个生动的事例:一个人不小心被反锁在冷藏车里,他非常紧张,担心自己被冻得像硬邦邦的冷冻猪肉一样。不久后,当人们打开车门,发现他已不幸死去。其实,当时冷藏车温度只有-3℃左右,并不足以冻死人。夺去他性命的是内心的惊恐和紧张,而非温度。

  同理,医生给你一粒小药丸(其实是淀粉),告诉你能治好你的病。你吃了以后,有些症状真的就消失了。很显然这不是药物作用,而是身体机能起了作用。所谓“安慰剂效应”,又名伪药效应、假药效应,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的治疗,但却“预料”或“相信”治疗有效,从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如果巧妙应用这种效应,“假药”甚至能起到和“真药”一样,甚至更好的效果。这种似是而非的现象在医学和心理学研究中都并不鲜见。由此,不少医生在对病人进行治疗时,不得不将这种“安慰剂效应”考虑进去。

  其实,安慰剂效应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科学家们很早就发现了病人的心理作用对药效有着很大的影响。早在抗菌素发明以前,医生们便常常给病人服用一些明知无用的粉末,而病人还满以为有了希望。不过最后,在其中某些病例中,有的病人果真奇迹般地康复了,有的甚至还平安地度过了诸如鼠疫、猩红热等“鬼门关”。

  心理学:医生本身就是“安慰剂”

  赵本山和范伟联手出演的小品《卖拐》,活脱脱地展示了一个健康人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硬是变得不会走路。效果虽夸张,但暗示的作用的确不可忽视。

  暗示疗法也是医学界、心理学界顺应安慰剂效应的治疗手段。许明智博士告诉记者,其实所有的药都有安慰剂效应,“只是多少问题。”他说。有些病只需安慰剂就能治疗,比如癔症。据许博士介绍,癔症是神经官能症的一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它可因暗示而产生,也可因暗示而改变或消失。

  1/3几率可做“神医”

  对于类似癔症这种疾病,暗示疗法是有效的经典方法。许博士的病人中有一个11岁的男孩,父母都是银行高层管理者,工作繁忙,他小小年纪就被父母送到贵族学校读书。每到周日晚上即将返回学校之时,这个男孩就突发肚子疼,去医院检查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男孩父母无奈中向许博士求助,依据男孩的症状,许博士一方面在言语上安慰他,一方面给他开了一种药。“这种药吃了没危害,也没治疗作用。”许博士坦言。尽管没什么药效,男孩的肚子却奇迹般地不痛了。有一次,许博士出差,不能及时为他开药,让他父母去别的医院拿同样的药,没想到男孩的病却复发。“效果不在药,而在医生的暗示。”许博士说,“对医生的信任,自我暗示和外在暗示都在起作用。”

  我们看病时,常有这种经验,当我们难受难耐的时候,医生却只轻描淡写地开具了一剂便宜的药,会令我们心生疑惑,“这能管用吗?”诸如此类的心理活动其实都对药的真实疗效起着一定的作用。许博士说,安慰剂效应在改善症状上起到的作用达到30%~50%。从这个数字看,假定有一个医学白痴勇敢地决定开拓医药事业,不问求医者所患何病,一律送上淀粉做成的药片——那么,他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可能捞取个“神医”的名声。吃了医生开的几种药,你的病好了,究竟是哪种药起作用很难说,能肯定的是,这个痊愈的过程有心理作用,也有药理学作用。

  医生仪容可增强病人信心

  张世忠教授也表示,医生正面的形象、权威感,以及对病人的态度都参与整个治疗的过程。张教授曾诊断过一位20出头的痉挛性斜颈患者,这个小伙子此前多方求医未果,张教授诊断其是受某种心理暗示所致,于是为他耐心叙述症状,解释病因,并让患者放下心理负担,告诉他一定可以帮助他痊愈。“还未治疗,这位小伙子回家后就打电话过来说他觉得好很多了。”

  在张教授看来,对于病人来说,医生就是不需要处方的“安慰剂”。他说有的病人只要见到信赖的医生病就好了一半,走路都不一样了。因此医生的素质、仪表格外重要。相比之下,曾在美国留学访问的张教授认为国外的医生显得比中国的医生更加注重仪表,也更加自信,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增强了病人康复的动力和信心。

  争论:使用安慰剂有悖道德?

  安慰剂效应的研究最早源自临床医学,但如今,在临床医学界,安慰剂正面临着巨大的伦理争议。有的研究者,比如美国国家健康研究所的EzekielEmmanue博士就不提倡使用安慰剂,他认为如果医生给患者开的药物不能被证明确实有效,这从伦理上便说不过去。但不少其他的医生觉得没问题,因为到目前为止,也没能证明它们有害。

  对使用安慰剂的批评指出,对病人采用无效的疗法是不道德的,告诉病人安慰剂是真正的药物治疗的做法是一种欺骗,长远而言会危害医生与病人的关系。批评又质疑使用安慰剂会延误对严重病情正当的诊断及治疗。安慰剂研究专家罗莎认为,能给病人服用价格低廉且无任何副作用的安慰剂而又能起到疗效自然是美事一桩,但遗憾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安慰剂未必能起到真正又持久的疗效,而真正意义上的治疗却被耽搁了。

  2004年,英国医学期刊刊出的一份研究指出,有60%的以色列医生使用安慰剂,通常的原因只是为了安抚病人或“回避”病人要求使用不当药物治疗。

  在采访中,许明智博士和张世忠教授都一再强调“安慰剂”需慎用,“一定要排除病人的症状不是因器质性损害引起的可能”。虽然心理活动对身体机能的影响已是科学界不争的事实,但是许博士提醒说暗示疗法起到的作用尚不能明确量化,因此不能过于夸大其作用。

  科学界至今对“安慰剂效应”的真正机理尚未完全搞清,其效果更是难以量化,如果一味夸大安慰剂效应的效果,是否会为众多“假药”、“假手术”开了口子呢?今后是否会有越来越多的医生打着“安慰剂效应”的幌子,向病人隐瞒真相,其后果实在很难预料。

  在如今以瘦唯美的审美标杆下,减肥是人们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心身的密切联系在减肥的效果上也有鲜活的体现。

  一位先生对不爱做家务的太太好言相劝,“你不是想减肥吗?做家务就是运动啊。”太太却振振有词:“我看小区的清洁工阿姨天天打扫卫生,也没见她们减肥啊?”先生无语。殊不知,劳动是否能减肥还和“心”密切相关。

  两年前,朗格教授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她从几家酒店招募了84名清洁女工,问她们平常有没有锻炼身体,所有人都说没有。其实,这些女工每天需清理15个房间,每个房间需要20分钟到30分钟,运动量与健身锻炼是同等的,只不过她们从没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就是锻炼。朗格教授把女工分为两组,实验组的女工被告知,她们的工作其实就是锻炼,每天能消耗多少卡路里。而另一组女工则没有被告知。

  一个月后,奇迹出现了。实验组的女工平均体重减轻了两磅,血压下降了10%,脂肪减少了0.5%,而没有意识到工作就是锻炼的女工则没有任何变化。在此期间,她们的饮食习惯、工作方式、生活方式没有任何变动,唯一的区别是,实验组女工看待工作的“意念”不一样了,她们的“心”带来了她们身体的变化。

  许明智博士认为这个实验非常有趣,也很生动。对于这个结果,他解释说,当你把劳动仅仅视为工作时,注意力集中在绩效和成果上,没有集中在身体上。而锻炼作为“工作之外的运动”,则使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肌肉和脂肪等组织上。虽然两者强度相当,但是效果截然不同。意念对身体的影响往往超乎我们的想象。“所以,劳动人民也需要锻炼身体。”许博士笑着说。

  何为“安慰剂”?

  一种物质要被称之为“安慰剂”,首先要符合这样的标准:它是在人体内不会引起任何反应的惰性物质,完全不发生作用——至少要对某种特定的治疗完全不发生作用。研究实验中使用的安慰剂,出于方便获取以及结果准确的考量,液体多为生理盐水,口服药片则多采用淀粉,如果是胶囊,胶囊里装的也是淀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