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我们


站在蔡家杠村的山顶上,脚下是蜿蜒呼啸而过的岷江和连绵起伏的山岭,环顾四周,西边向着汶川县城方向,是群山怀抱的美丽的映秀镇,东边向着都江堰市方向,是江域开阔占地宽广的漩口镇。
1、 向左走,向右走
一个多月来,因为卫生防疫工作的关系,我们的足迹踏遍了两个镇的20多个村庄。在铁军威武雄风的鼓舞下,我们医疗队一行8人在7月27日休息日这天,顶着烈日,冒着尘土,徒步从映秀走到了漩口。在两个多小时、10多公里的行军中,我们尽力去体会我们医疗队第一批队员所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都汶公路线上的百花大桥成了5.12大地震最壮观的遗迹之一。站在断桥边,按地图的方位,映秀向左走,漩口向右走。我曾转战两镇,有人问起我对它们的印象和感受。
首先是两镇受损的情况大不相同:有说震前映秀有近两万人,地震中遇难超过一半,现住原居民约3000人左右,而外援人员在6000人以上;漩口原有1.8万人,遇难加失踪145人(截至离开时);映秀建筑毁损100%,漩口少部分建筑尚能使用,我在宇宫村便见到过一座完好无损的二层楼房。自那个震撼世界的时刻开始,映秀从一个名气不大的小镇变成了世界关注的一个焦点。不少国际政要和国家领导人如潘基文、温家宝、贾庆林和习近平等,都曾先后踏足这里。
映秀像个大工地,尘土飞扬,重型机械随处可见,马达声不绝于耳,偶尔的直升机升降更为这轰鸣的交响乐增添了空中的乐章;漩口是那样宁静,空气清新。不少漩口人一派安逸乐天的样子,揄揶说笑不输往日。傍晚时分,面对青山绿野,捧上本《读者》之类杂志,读上一两篇,分外写意,仿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困时久久注视那烟雾缭绕、背靠蓝天白云的山岭,更让我想起了“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和“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的古代佳句,感受到了文人雅士喜山乐水的情怀。每当我这么享受的时候,我内心又同时在告诫自己:我是来抗震救灾的,咋的也这么安逸?但这确实是我当时的感受。有人说退休后想来这里定居,更多的人则相约三五年后组团重回漩口,看看它“明天会更好”。
而映秀则不一样了,映秀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伤心的故事,忧郁或沉默的表情时常可见;初来时真不知怎么对他们开腔,真如一首描写撑船的竹篙的古诗词所云“莫提起,提起泪涟涟”……一次在与检验室小陈摆龙门阵(当地语,指嗑家常)时,不知不觉又说到了那一天,她哽咽了,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的队员用眼神指责我了……
总之,我在这两个镇时的心境竟是如此大相径庭。
2、小学
在漩口镇政府附近搭建的百花小学的帐篷里,我见到了曾经来就诊的老师张晓燕。如其他灾民一样,见到外来人便自然而然地描述起地震当时的情景,语气里流露出悲壮的英雄情结。因为在她的学校里没有一个老师先跑,相反,老师们用坚实的臂膀挡住了当晚的凄风厉雨,安抚了那些受到惊吓的幼小心灵。在她的指引下我又去了一次百花小学。之前在下乡时经过那里,那天下午突然下起小雨,匆忙中远远地拍下了那座由香港知名人士邵逸夫捐建的、外观尚且完好的教学楼。带着张老师的故事,我重回百花小学,试图根据现场遗址还原当时的场景。一位老伯见到来了外人拍照,便热情地跟我解说开了。和许许多多的灾民一样,他守望着曾经的家园,希望更多的人知道照片之后他们的故事,希望更多的人知道一些报道背后的真相,希望更多的人记住那些时刻……
说起小学,不能不说映秀小学;来到映秀,不能不去看映秀小学。7月9日,广东省委书记汪洋来访时,距原址近1公里的主街道旁的新映秀小学正式落成。7月30日,广东某企业邀请8名映秀小学幸存者前往广州珠海等地旅游,四年级的左兴小朋友是其中一员,当我问她“你爸爸是不是村干部?”时,她摇摇头,告诉我她入选是因为这个班他们村的学生就剩她一个了……8月8日晚,映秀小学操场上竖起大屏幕,播放奥运开幕盛况。当映秀小学学生林浩与姚明一同出场时,现场沸腾了。当画面上出现小学生坐在书包旁,席地作画的镜头时,一些人把眼睛别开,而当画面出现温家宝总理的镜头时,场上报以热烈的掌声。我珍藏了一张5月14日温总理接见医院子弟吴宇潇和董诗杰等小朋友的照片。
渔子溪村安置点的半山坡是俯瞰映秀小学遗址的最佳视点之一。岷江对岸的高污染封控区内的废墟尽收眼底。我用目光抚摸着每一片残垣断壁,想象着那个惨烈的夜晚,血水,泪水,被雨水冲入江水,汇流成一道悲怆的河流,凄厉的哭声,嘶哑的呼唤,无助的求叫……映秀中心卫生院的医务人员们见证了那个终生无法忘怀的场面。在与外界隔绝的两天里,身着神圣的白大褂的他们,被焦急的人们视为最有力量的救援者而四处救人。他们被过高的期待,无望的沮丧,揪心的痛楚等等切肤的情感体验包围着、撕扯着,夹杂着寒风冷雨,焦灼不安,忘记了饥饿和疲劳,以至于整个灵魂经历了彻底的洗礼……
8月12日,地震三月祭,我们全体队员捎上鞭炮、纸钱和香,到了5.12特大地震遇难者公墓祭奠那些去了天堂的孩子们。
3、夜班
在汶川县医院漩口分院,我和当地基层医生一样变成了“全科医生”,这里不缺医但却少药。我和赵刚,一个内科,一个外科,“包治百病”。我们的帐篷离药房帐篷仅三四米,晚上便成了值班室。这天凌晨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两岁半的女儿急匆匆地来叫医生,当年睡值班房的警觉一下惊醒了我,我打亮手电,请他们坐下,倾听病史,并让孩子量体温。原来孩子感冒了,发冷寒战,经听诊没有发现肺部罗音,我让后来被声音吵醒的护士打了半支非那根,叮嘱家属回去喂服感冒冲剂,整个下来用了半小时。我小心翼翼,生怕出事。按大医院的标准规范,我们的一些做法是遭到质疑的,比如跨越了执业范围行医,没有执业药师资格而给病人发药,急腹症没有确诊也用止痛针等等。然而我们只能以“将在外”和“特殊时期”作解释了。
另一个夜晚,三个自称是阿坝铝厂的男人来叫醒我,说有一对夫妇吵架,男的一气之下喝两瓶盖的敌敌畏,现在人没事但就是不肯来就诊。这会儿我又变成120出诊的了。“我们有车,你跟我们走吧”。这一说道吓了我一跳,万一他们是梁山泊的……我腰里还拴着几个月的财政呢!我又详细问了情况,让他们设法把病人动员过来,或者用催吐,多饮水的办法促排,或直接送都江堰去,云云。一时疏忽忘了留电话,结果天亮了也没见再来。我慌了,万一出了事,我算不算首诊啊?我报告了院长,院长说他们也给了他电话,他让他们送都江堰去了,没事。
4、我们是一家人
第七批队员的进入医院后,给映秀带来了心理干预的良机。这天上午,来了位中年妇女要看看消化不良,她表情平淡地述说着腹胀、纳呆和恶心等症状,我耐心地倾听着她的述说,准备开那些任何内科医生都会开的胃动力药和消化酶,然而我从她平静地话语中听出了她的忧郁和焦虑,于是便把她带到了心理诊室,由我们的尹平博士单独给她作心理辅导。我站在病人背后的窗口,隐约地听到他们的交谈,真所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同时我也领略了专业的心理辅导。尹博士那不慍不火的声音,那心平气静的脸色,如像春风化雨一般滋润了患者的心田。在灾区不知有多少人,包括外援人员也都需要类似的心理服务。
另外一次是我路过病房时见到的情景,也是一位30出头的妇女,躺在病床上接受输液,医院的一位当地女医生亲切地坐在她的床头,用双手紧紧地握着病人的一只手,耐心地说着话。
“……你晓得吗,我们好多职工的房子也一样垮了,垮得好凶,20万,30万新装修的房子都没得了。有的家里头还走了亲人……人没得事就好,还可以重来嘛!现在有广东的支援,有全国人的关心,有政府管我们,有啥子事情做不来的嘛……”
若不是她穿着那身洁白的工作服,我还以为她是病人的家属呢!她们宛如一对亲姐妹。女医生的和颜悦色和从容自信,让人感到一种胜利的欣慰,一种母性的温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她和所有的映秀医务人员一样,既是受难者也是救助者,尽管她没有白皙的肤色,但让我感到那一刻她是最美的医生,那一刻我仿佛都是一家人。(附图)

5、难忘的午餐
7月5日,骄阳似火。医疗防疫队在漩口分院的医生带领下进村入寨工作之后,来到了退休村干部老宁的家。当时正值午饭时间,主人家热情地端出早已准备好了的老腊肉和玉米酒。这是在废墟旁的几间老屋,受损不是很严重。梁前梁后挂满了晾干了的陈年包谷,客厅像个包厢,布置得像个小饭馆,正面对着野树茂密的山谷。我们10余个人坐满了一桌,除了当地常规的水煮腊肉片和豇豆煮土豆外,还上了盆难得一见的空心菜。老宁曾是村党支部委员,这次听说来了广东的客人,便热情得不得了,不停地劝吃劝喝,及时地添加盆里的菜,让大家酒足饭饱。这一餐至少吃掉了他们一周的伙食。临走时我们怎么也得意思一下才行,不料老宁却不肯收我们的钱。他将我们送出很远,我特意最后一个陪着他走,手里拽着张百元大钞,想偷偷塞给他。但说了半天也拗不过他,几经推搡,老人还是坚决不收,任凭我怎么说。怕伤了老人家感情,我不再坚持。老人说:“你们是来支援我们的!”
“你们是来支援我们的!”在漩口,很多村民听出我们的外地口音时,挂在嘴边的也常常是这句话;在与当地的各种联欢会上,我经常听到他们在唱《感恩的心》这首歌。他们感谢党中央的亲切关怀,他们感谢全国人民的无私援助。有感恩之心的人是幸福的,正如他们的脸上挂着的是满足的笑容。
6、驱散心头的梦魇
阿坝洲的人,尤其是羌藏族人,能歌善舞。以前在周末和节假日的傍晚,他们总要跳上个把小时的锅庄。7月23日一个叫“爱心音乐家园”的抗震救灾服务队进入映秀,下午组织了一个专场的音乐疗法活动。来自武汉、北京和广州的MM和包括漩口中学的学生在内的灾民们坐在一起,聆听天籁之声,述说肺腑之言。当晚,该服务队和广东医疗队与粤秀友好医院共同举办了地震后医院里的第一场歌舞联欢晚会。当地卫生局工作组和深圳特警的代表应邀参加。桌子上摆满了水果、啤酒、花生和鸭脖子等美食。有备而来的音乐学院的学生们“先发制人”,载歌载舞,表演得心应手,特警也不甘示弱,不仅能唱还表演了防身的功夫。省医人的歌声同样也赢得了满堂掌声。映秀人的节目却“千呼万唤始出来”,直至一小时后才把气氛烘托起来并推进高潮。映秀人终于也放开来,走进舞台。他们唱歌,他们饮酒,他们敞开怀抱高声谈笑,把沉重的悲伤扔进了滔滔的岷江。最后所有的人跳起了当地的民族舞——我们期待已久而映秀人久违了的羌藏锅庄,跟不上领舞的人则按着节奏由着想象自由发挥。欢声笑语把医院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有人坦承这是5.12后最开心的一个夜晚,有人把它看成一次成功的集体心理干预。地震前的汶川是人间天堂,是世外桃源!你只有到过这里才听得懂容中甲尔歌声里的豪情壮气,你才能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居民是那样豪爽大方,这里的锅庄是那样的奔放飘逸,这里的歌声是那样荡气回肠……愿这欢乐早日驱散他们心中的梦魇!
7、白衣天使
迎接每一批新队员的是日益更新的新生活,正如每日清晨从群山之巅升起的红日一样,它告诉灾后的人民: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3周后我回到映秀时,道路已修好,在搭建好的映秀小学和映秀幼儿园之间的水泥地也已经铺成。整整齐齐的板房排积木一样的一排排延伸。水管铺好了,排水管铺好了,路灯亮了,夜间的啤酒店开张了!
漩口镇百花小学也像其他一些灾区学校一样,需要迁徙,异地复学。在镇政府附近搭建的帐篷里,我见到了曾经来就诊的老师张晓燕。
8、离别
离别的日子来临,我们的心情跟当年知青回城似的。一方面归心似箭,另一方面“相见时难别亦难”。汽车缓缓离开时,窗外是一只只舞动的手和一声声不舍的告别,每个人都禁不住鼻子一酸……以为经过三个月的岁月冲洗我不会再流泪,然而在映秀这片洒满了泪水也洒满了爱心的土地上,我时常因为脆弱的性情失控而感到惭愧。
不记得是那位诗人这么说过,为什么我的眼里总是饱含泪水,那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回望这个曾经震撼世界的中心——北纬31。C,东经103.4。C——这个叫映秀镇的地方,心里默默地祈祷,把永远的祝福献给这里!
文/广东省人民医院抗震救灾医疗队副主任医师 詹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