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巢储备下降、高龄女性做试管婴儿，一直是生殖医学领域的难题。这类人群普遍面临卵泡少、卵子质量差、促排卵时反应不敏感、怀孕成功率远低于普通人群的困境。传统的促排卵方案效果有限，临床上迫切需要一种更适合这类“困难人群”的优化方案。

        近日，一项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自然·通讯》）上的中国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给出了重磅答案。该研究共纳入318名卵巢储备减退或40-45岁的高龄不孕女性，重点对比了两种试管婴儿促排卵方案的效果：一种是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简称mLP方案，来曲唑是一种常用的促排卵辅助药物，拮抗剂是能调节体内激素、避免卵子提前排出的药物），另一种是常规GnRH拮抗剂方案（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拮抗剂，是传统促排中常用的调节激素药物）。

        研究结果显示：两种方案最终的累积活产率、累积临床妊娠率基本相当，但改良来曲唑方案有两个明显优势——促排卵的时间更短、促性腺激素的用量更少，能减少患者的治疗时间和经济成本。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卵巢储备减退的患者中，采用新鲜周期双胚胎移植的情况下，改良来曲唑方案的临床妊娠率，比常规方案提高了近两倍。

        这项高质量的研究，为卵巢衰老、卵巢功能低下的女性，提供了更高效、更经济的促排卵新选择，也为我国生殖临床治疗提供了重要的本土科学依据。

        十年探索，始于首例大胆创新

        这项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由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赵晓苗教授与南京医科大学夏彦恺教授共同带领团队完成。研究的起点，要追溯到十年前（2016年2月）团队对首例患者的一次谨慎尝试：一位44.5岁的女性，采用常规促排卵方案开始治疗，但卵泡长到直径13毫米时，就停止了发育，治疗陷入僵局。

        临床上，常规会使用卵泡刺激素（FSH）来帮助卵泡生长，但高龄女性自身的FSH水平已经很高，此时再补充FSH，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卵子发育停滞的问题。赵晓苗教授决定暂停该治疗周期，随后夜以继日地查阅了当时几乎所有的中英文相关文献，结合团队的基础研究成果，发现人体大脑中存在芳香化酶（一种能影响激素代谢的物质）的表达。

        她大胆猜想：来曲唑是否能从大脑层面激活雄激素信号通路，从而解除生殖衰老患者体内对卵子发育的抑制？于是，她尝试了一种新方法：在患者月经第2天，先让患者服用来曲唑进行预处理，再在月经第5天，联合使用225-300单位的促性腺激素进行促排卵，这就是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的雏形。

        最终，这位患者成功获得了12枚卵子，培育出5枚胚胎，移植2枚胚胎后顺利生下了宝宝。在此过程中，赵晓苗教授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现象：患者卵子成熟时，体内的血清雌激素水平，比常规方案显著降低，这和常规认知不一样。为保证获取足够数量的卵子，她采用双腔针取卵，逐一冲洗卵泡，最终成功获得了12枚卵子。

        这例疑难病例的成功，开启了赵晓苗教授团队长达十年的探索之旅。此后团队发现，使用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后，几乎所有患者在卵子成熟日的雌激素水平都会偏低，而且雌激素水平的高低，和获得卵子的数量不再成正比，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卵子的数量和质量。这一重要发现，为团队后续提出“雄激素反应弹性”理论（简单说就是，通过调节雄激素相关信号，让卵巢对促排卵治疗更敏感）奠定了基础。

        为了让这个方案能广泛推广、保证每个患者使用后的效果一致，赵晓苗教授在临床中反复探索，根据不同患者的身体情况、对预处理药物的反应，不断调整优化，最终制定出了试验组（使用mLP方案）与对照组（使用常规方案）的标准操作程序。

在此基础上，团队申请了中山大学经典临床研究资助项目“5010项目”，开展了严谨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

        精心设计研究，建立并验证标准操作程序

        本次研究的核心目标，是对比两种方案的累积临床妊娠率与累积活产率，为高龄、卵巢储备减退这一疑难患者群体，寻找安全、有效且更省钱的治疗方案。

        作为一项开放标签、多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研究纳入了2020年3月至2023年2月期间，中国6家正规学术型生殖中心招募的318名符合条件的女性，采用科学的区组随机化方案，将患者随机分为两组，分别使用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和常规GnRH拮抗剂方案进行试管婴儿助孕，对比最终的怀孕结局。

        研究结果显示：两组人群进行一次促排卵后，累积临床妊娠率分别为32.1%和34.0%（RR 0.94, 95% CI 0.69-1.29）；累积活产率分别为24.5%和22.6%（RR 1.08, 95% CI 0.73-1.61），均无统计学差异。

        不过在新鲜胚胎移植周期（取卵后直接移植胚胎，不进行冷冻）中，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的临床妊娠率和活产率，虽然和常规方案没有统计学上的明显差异，但整体呈现更优的趋势。

        亚组分析（将患者按年龄、身体状况等细分后再分析）是本次研究的一大亮点，它揭示了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在特定人群中的潜在优势，尤其在卵巢储备下降（DOR，即卵巢功能变差，卵子数量和质量下降）且年龄<40岁的人群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当新鲜移植两枚卵裂期胚胎（卵子受精后，发育到早期的胚胎）时，改良来曲唑方案组的临床妊娠率达到65.8%，而常规方案组仅为36.4%（RR 1.81, 95% CI 1.15-2.85，p = 0.015），两者有明显的统计学差异，相当于怀孕概率提高了近两倍。

        同时，对于40-45岁的高龄患者，改良来曲唑方案组新鲜移植的活产率（20.9%）比常规方案组（13.6%）更高（RR 1.53, 95% CI 0.60-3.93），虽然未达到统计学上的明显差异，但也呈现出更优的趋势。

        这项研究证实，改良来曲唑拮抗剂促排卵方案，完全可以作为卵巢衰老人群试管婴儿的标准化治疗策略，其效果和常规方案相当。尽管它在活产率和累积活产率上没有表现出更明显的优势，但通过优先采用新鲜移植两枚卵裂期胚胎，而非成本更高、流程更复杂的囊胚移植（胚胎发育到更成熟的阶段再移植）或PGT-A策略（胚胎植入前基因检测，用于筛选健康胚胎，费用较高），可以让40岁以下卵巢储备功能减退的女性，获得更高的临床妊娠率，同时缩短从治疗到怀孕的时间。

        更为重要的是，研究团队结合多年的临床经验，针对高龄和卵巢储备下降女性的卵巢特点，制定了改良来曲唑拮抗剂方案的标准临床操作程序。严格的标准化方案，确保了这个方案在不同医院、不同医生手中都能重复使用，且效果一致。同时，两组患者的试管婴儿成功率，都高于同期其他同类临床研究。

        这一研究成果，在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近3年的临床数据中也得到了进一步验证：在35-39岁的卵巢储备下降患者中，改良来曲唑方案的新鲜移植临床妊娠率（51.72%），明显优于常规GnRH拮抗剂方案（41.43%）。随着该方案的广泛应用与不断优化，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将为更多因年龄增长或卵巢功能提早衰退而困扰的女性，照亮实现生育梦想的道路！

图表直观呈现不同年龄组使用两种方案的怀孕效果差异

改良来曲唑方案（mLP）组和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拮抗剂（GnRH - ant）组
在新鲜体外受精（IVF）周期中的妊娠结局，以及控制性卵巢刺激（COS）期间
激素水平随卵泡生长的动态变化

        本次研究的共同第一作者为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赵杨、徐嘉文、陈静波、林芸等；南京医科大学夏彦恺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赵晓苗主任医师为最后通讯作者。

        医生信息

        赵晓苗，国家高层次医学人才-国家优秀青年医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主任，擅长试管婴儿助孕，卵巢功能提早减退或者高龄患者助孕，难治性复发性流产、反复胚胎着床失败，多囊卵巢综合征、高泌乳素血症、子宫内膜薄和月经病等的诊疗和卵巢功能提升。主持4项国家自然、发表论著116篇，SCI收录73篇，其中通讯（含共同）作者40篇，近3年发表大于10分以上文章5篇；获得发明专利和软件著作权共5项，转化2项，主编专著1部、参编12部。

        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

        原文标题：Modified letrozole vs GnRH antagonist protocols in ovarian aging women for IVF: an open-label, multicenter,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DOI：10.1038/s41467-026-70964-5

        发表日期：2026年3月20日

 赵杨、赵晓苗